地图标注

我家楼下那家开了八年的重庆小面馆，上个月突然关门了。老板老张不是不想干，而是实在扛不住了——他在高德地图上的店铺位置，莫名其妙被改成了另一家面馆的名字。每天都有顾客打电话骂他：“你们是不是换老板了？为什么味道变了？”老张急得满嘴起泡，打了十几个投诉电话，平台客服总是那几句套话：“我们核实一下，请耐心等待。”这一等就是三个月，老张的生意黄了，房租赔进去了，只能把铺子转出去。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，那个能决定一家小店生死的地图标注，到底归哪个部门管。

这事儿往小了说，就是商家信息不准的问题；往大了说，地图标注已经是现代商业的基础设施。想想看，现在谁找地方不先掏出手机看导航？美团、饿了么、滴滴打车，哪家离得开地图数据？地图上的一个小红点，可能就是小超市的命根子、快递站的生存线，甚至是一家苍蝇馆子的全部家当。可是这么重要的东西，它的管理权限却像一团乱麻。高德地图说自己是商业公司，标注信息是用户上传的，只负责审核；百度地图说他们用的是第三方数据，有问题找数据提供商；腾讯地图干脆甩锅，称只提供基础地图服务，具体商户信息不归他们管。三家互相踢皮球，倒霉的都是那些靠地图吃饭的小商户。

我专门查了相关法规。《地图管理条例》是 2016 年施行的，主要管涉密地图和测绘资质，对商业地图上的商户信息标注根本没有涉及。国家测绘地理信息局说他们只管测绘数据，商户标注属于商业行为，归工商局管。工商局说只管营业执照和经营行为，地图上的信息属于网络信息服务，归网信办管。网信办说他们负责内容安全，这类商业标注属于平台自治行为，只负责监督平台是否依法处理投诉。三个部门各有道理，却没有一个部门能拍着胸脯说：“这事儿归我管，你来找我。”

这让我想起前几年共享单车的乱象。那时也是各部门互相推诿，最后是多个部门联合发文才把问题压下去。现在地图标注的问题本质上和共享单车一样——技术发展太快，监管跟不上。地图平台现在采用的是 UGC（用户生成内容）模式，谁都可以在地图上标注一家店，谁都可以修改信息。平台为了数据丰富，基本上是来者不拒，这就给了一些人可乘之机：恶意修改竞争对手的位置信息，或者把假店铺标在真实地址上，然后收钱帮人删改。这种灰色产业链已经存在好几年，但因为缺乏明确监管部门，维权成本极高。

我认识一个做餐饮的朋友，他店在高德上的评分和评价被刷了差评。调查后发现是专门做地图营销的公司干的。该公司先在他店的位置标注了一个假分店，然后通过假分店引流，找他谈“合作”，说只要每月交 5000 元，就能保证在地图上的排名和评价。朋友气得要报警，警察说这属于经济纠纷，建议找工商。工商说这是网络信息问题，建议找网信办。网信办说这是商业竞争问题，建议找法院。转了一圈，朋友只能自认倒霉，花钱消灾。你说这事儿窝囊不窝囊？

更让人头疼的是，地图标注还牵涉到地名管理。有些地方的地名改了，比如原来的“朝阳区大望路”变成了“朝阳区西大望路”，但地图上的标注仍是老名字。这类问题归民政局管，因为地名是他们定的。但地图平台更新不及时，民政局也无法强制平台改。还有商家为了吸引客流，故意把地址写成“距天安门仅 500 米”，这种虚假标注归谁管？工商说是虚假宣传，但没有技术手段核实地图位置。测绘局说能核实位置，但只负责测绘数据，不对商业标注负责。于是又形成了死循环。

其实，这个问题在国外也存在，但解决路径更清晰。美国的联邦贸易委员会（FTC）负责监管地图平台上的虚假商业信息，消费者可以直接投诉到 FTC，后者会启动调查并开出巨额罚单。欧洲的《数字服务法案》明确要求平台对用户生成内容承担责任，出现虚假标注时平台要承担连带责任。我们现在的尴尬在于，既没有专门的法律法规，也没有明确的监管部门。地图平台虽然口头上说会认真审核，但实际上更看重数据量和更新速度，审核质量往往被放在次要位置。

回到老张的面馆。他关门后，我特意去那家抢了他位置的新面馆看看。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，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店是怎么被标过去的。他只是在网上找了一个代办公司，花了 200 元就搞定了地图标注。代办公司用了老张店的旧信息，稍作修改后提交。平台审核时，系统自动比对地址和营业执照，发现匹配就通过了。整个过程没有真人参与审核。老张的店被顶替，新老板蒙在鼓里，平台说自己没有责任，代办公司早已跑路。这一环套一环，究竟该由谁为老张的损失负责？

我写这篇文章时，老张已经回老家了。他说这辈子再也不开店，太累了。一个做了八年重庆小面的老师傅，被一个 200 元的假标注逼走。我有时想，如果老张的问题能有明确的监管部门，他只需要打一个电话就能解决，结局会不会不一样？地图标注这事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，却关系到千千万万个小商户的饭碗。与其让他们在各部门之间来回碰壁，不如早点把这事理清楚。毕竟，地图上的每一个小红点，背后都可能是一个家庭的生计。